易青娥站在省秦剧团的舞台中央，聚光灯像一条缠人的蛇，紧紧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，不肯放手。四十年过去了，这束光从县剧团的昏暗煤油灯，蜕变成如今闪烁的LED灯，可投在她脸上的温度，却依旧像当年第一次踏上舞台时那般炙热，直烫进骨子里。台下座无虚席，戏迷们挥舞着“秦腔皇后”的灯牌，晃得人眼花缭乱。然而，当她唱到《白蛇传》“断桥”一折时，目光仍然忍不住飘向侧幕——那里，本该站着为她递水的石怀玉，如今只剩道具师傅忙着整理戏服。也许，这就是楚嘉禾口中所谓的“成角的代价”：她赢得了一生的舞台，却把自己活成了最孤独的主角。
后台的镜子映出她鬓角新添的白发，三天前楚嘉禾带着龙凤胎来后台“道贺”的情景，仍让她喉头一阵紧缩。那个当年在县剧团抢她水袖的姑娘，如今一身香奈儿套装，指尖水钻闪闪作亮，可一提到省秦要排新戏时，眼底的嫉妒就再也掩不住。“忆秦娥老师现在可是腕儿了，哪还看得上《梨花雨》这种小角色？”楚嘉禾笑着把一颗糖塞到她手里，甜得几乎让人齁得发腻，却让易青娥想起石怀玉自刎时溅在戏服上的血——都是红色的，只是一个甜得带苦，一个苦得透腥。散场后，胡三元的电话响了起来，背景里伴着皮影戏锣鼓声，仿佛从旧日岁月里传来。“娥儿，九岩沟的老戏台翻修好了，回来唱两天？”老头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烟酒味，却比台下任何喝彩都让人安心踏实。易青娥望向窗外的长安街，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斑斓花脸，忽然忆起初入县剧团时，胡彩香教她的那句话：“戏比天大。”如今她才真正明白，即便是天大的戏，也终有散场的时候——就像她收养的宋雨，终究会回到亲生父母身边；就像苟存忠师傅，累死在台上时，手里还紧握着板胡。手机上弹出的戏迷群消息里，有人说她的《忆秦娥·主角》比年轻时更有味道，易青娥对着屏幕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里仿佛盛满了四十年的月光——那光里有掌声，也有眼泪，有失去的，也有永远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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